《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读后记

广受赞誉的理想国译丛之一，编号033。在各种书籍推荐中，这是一本颇有好评的关于拉丁美洲的著作。豆瓣评分8.2，简介中不吝诸如”用难以辩驳的丰富资料，以澎湃有力的悲情笔法，……写下一页页拉美受难史……”

然而，甚至不用通读全书，选取其中任何一章、甚至任何一节读过就会发现，作为一本试图”掀开拉美百年孤独史真相””深入审视拉美的政治经济环境”的书籍，其中的文字实在是难堪合格。甚至，过多的情绪化表述和天然带有立场滤镜的史料选取，让这本书恐怕根本就难以算得上一本合格的”社科”类书籍。全书充满且几乎仅有对殖民时期和后殖民时期拉丁美洲所遭遇种种不公的哭诉，却甚少探讨拉丁美洲作为资源如此丰富的地区始终难以发展的内因。以书中的观点来看，拉美人民的所有苦难，全都来自外在强国的贪婪和野蛮，无论是殖民时期被欧洲登陆者的野蛮入侵和剥削，还是后殖民时期被美国为首的强国在经济和金融方面的掠夺。如同作者对国际分工的理解惊人肤浅地停留在序言中那句”所谓国际分工就是一些国家专门赢利，而另一些国家专门遭受损失”一样，把拉美500年来的不幸和苦难，完全归结于外在的掠夺和欺压同样很难令人信服。

比如，全书中罗列的所有细节、论述的所有观点、指控的所有”帝国主义”罪行，都很难解释甚至在刻意回避一个”房间中的大象”：为什么与拉美同时被大航海时代的欧洲殖民者发现并征服、同样曾经作为”被切开的血管”流淌出滚滚资源供殖民者吸血的澳大利亚和美国，能够在现代有了与拉美地区完全不同的命运，甚至美国还能够成为后殖民时代欺压拉美诸国的主要”帝国主义列强”之一？在作者对这个问题稀少的讨论中，得出的结论是，拉美地区自然资源更加丰富，所以英国殖民者是在开发美洲，而西班牙、葡萄牙殖民者则在对拉美进行杀鸡取卵般的掠夺。而背后的原因，则被简单归结为自然资源的差异，即”北美低微的出身是幸运的”。

这是一个细想之后很难令人信服的结论，北美地区虽然没有黄金、也缺少能够发展成为大庄园经济的热带环境，但相比拥挤、寒冷的欧洲，自然条件依然足以满足”被杀鸡取卵”的门槛。甚至资源同样丰富的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如今也没有落入拉美国家同样的怪圈，而是同样成为了和殖民者、美帝国主义并肩的帮凶。这又该如何圆满解释呢？英国和西班牙殖民者不同的态度，显然不能简单地用自然条件差异解释，依敝人愚见，两者背后对于工业、商业截然不同的态度才应该是主因。这本是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话题，但在作者愤怒的情绪和充斥着斗争精神的左派笔调下，被毫无理由地一带而过了。

除此之外，作为一本出版于近半个世纪前的书籍，作者对于数百年来拉美屈辱和苦难开出的药方似乎在今天也显得难以令人信服。作者在书中，用完全”左派”的观点，盛赞工业国有化和民众主义、强烈反对外来资本，鼓励拉美国家建立共同体抵抗外在经济侵略。40多年过去，这些做法在许多国家、甚至同属拉美的古巴都有过实践，却很难说有哪怕一个成功的案例。当然，以作者的心态，如果在今天，他一定会说社会主义国家的剧变、古巴的落后依然源于帝国主义的阴谋和列强的封锁，在民族主义甚至民粹主义充斥的今天，这样简单粗暴的解释不但常见，也因为它容易在简单的身份认同之中引起本能的共鸣，而变得非常地流行。这也是我觉得这本书”不够社科”的根本原因。全书虽然事无巨细地罗列了大量的数据，但却少有定量的分析和对比，而是完全服从于愤怒的情绪、先验的认识和有色眼镜，让这些数据全都成为了煽动感情甚至仇恨的依据。某种意义上说，这甚至已经不能用”可惜”来形容了。

当然，在成书40余年后的当下，在如今这个似乎重新与外界越来越遥远的国度，这么一本左派的著作似乎又有了时代赋予它的、全新的意义。

和书中的拉丁美洲一样，这里的人们同样觉得外来的殖民者打断了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繁荣，同样觉得这片土地同样是，或者至少曾经同样是一根”被切开的血管”，用输出资源和化身市场的方式供养着外界的”帝国主义者”。《血管》一书中许多充斥着对民族主义、国家干预经济、集体化和”拉美民族大团结”的美好想法，以及浓厚的阶级斗争火药味和对起义与对抗的迷恋。这在我们这里的同时期、甚至于当下都依然能够找到对应的论断和相似的话语。那种”被迫害妄想症”一般的战斗姿态，也在如今的中文互联网讨论中越来越常见。

在这本书的豆瓣评论页面中，许多评论甚至都没有讨论书中所写，而是直接将语境放在了当下中国与书中内容和情形的对应中。毕竟，”中等收入陷阱”和”拉美化”似乎都已经是人所共知的概念，而在各种讨论中，如何让未来中国避开这两个负面概念也似乎在前些年开始热度就热度一直不减。某种意义上说，当下的中国依然沉浸在40余年前《血管》一书中所描绘的情景中：真实的或者想象中的”帝国主义”剥削、当自由经济显现弊端时对国家主义力量的渴望、集体爱国主义导致的”被迫害妄想症”以及由此而生的民族主义乃至民粹主义泛滥，等等等等。

当这样一本学术价值存疑的著作在今天出版，似乎最有价值的已经不是其中讨论的各种细节，而是那个绕不开的问题：”拉美的今天是否就是中国的明天？”当40余年过去，书中崇拜和迷恋的集体主义、民族主义，阶级斗争、”自力更生”，国家干预、土地改革又已经被许多代价高昂的”弯路”和”探索”证明并不靠谱之后，这个问题其实也应该有新的意义。书中事无巨细地描绘了腐蚀的政治生态对国家命运的影响，混乱不堪的所谓改革对秩序和预期的破坏，从成书之后的历史实践来看，这些显然是应该吸取教训避开的”陷阱”。拉美难以摆脱低端产业、对欧美高度依赖的经济体系难以为继的现实固然对当下的中国不乏警示作用，但书中对革命和斗争的推崇，对国家主义和民粹主义的迷恋，显然并不是解决历史问题、避开上述陷阱的有效路径。

2020年，当各种令”突发新闻通货膨胀”的状况层出不穷，延续数十年的全球化浪潮恐怕会难以遏制地退潮。当对抗和封闭重新成为世界的潮流，打着爱国和民族旗号的意识形态抬头似乎已经是不可避免的时代洪流。讽刺的是，《血管》一书中带着偏激和愤怒控诉了拉丁美洲的不幸，但历史却证明了其中封闭和对抗的”药方”不但治不好拉美的病症，反而还代价高昂。从某个角度上说，也许把这本书的内容配上它成书之后的历史，才是真正意义上对当下中国乃至世界具有启发意义的著作。只是，对于那些只知”虽远必诛”的人群来说，这种认识的要求似乎过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