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中的尴尬

即便身处一个流媒体无比兴盛的时代，即便无处不在的播客和”知识付费”的音频总是虎视眈眈地盯着所有人的钱包，我还是很喜欢听收音机。

FM的覆盖范围把大多数广播限制在了一城一地，但不管是可能听不懂的方言土语，还是市井新闻中的家长里短，都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相比质量参差不齐的中文播客和各种自媒体音频节目，即便是小城市的地方电台的节目质量也似乎都还不错：编排细致，播音流畅，一些地方特色的栏目甚至还颇能让人耳目一新。有时候很难想象，在忙忙碌碌的城市上空，竟有许许多多声音飘荡在空中，它们未必知晓谁会听到，多数也没啥和听众的互动，更不会要求充值付费买超级会员，就这么持续的、单向的、非常Old School的延续着一种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媒体方式。

但是，但是。只要你别关上收音机，多听一会，再多听一会，广播电台这种近乎被时代抛弃的媒介，就会把自身的尴尬几乎毫不掩饰、完全直截了当地展现在听众们面前，而他们的窘境也极其简单粗暴——“没钱”。

既然没有钱，就只能不要面子了。

黄金时段——对于广播电台来说，大概就是早晚高峰时间——刚刚一过，那些专业性可听性还算不错的新闻、音乐、娱乐节目就会悄悄隐身，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在非目标听众耳中几乎要Low穿地心的”节目”。虽然其中间或夹杂着一些其他推销种类——从蹭名牌热度的酒类产品到来源可疑的纪念币收藏不一而足——但绝大多数这类以骗钱为核心目的的”节目”，都以”治病卖药”为核心，形式也近乎千篇一律——是的，真的是”千篇”，因为你能在各个城市的不同电台，听到各种各样的”养生大家谈”或者”健康大讲堂”，但组成这些”节目”的形式却惊人的一致，如同园艺剪刀扫过后的灌木丛般整齐划一，简直让人怀疑他们背后是不是有一个全国统一的、高度标准化的包装培训机构，”节目”中的”嘉宾”和”主持人”是不是都要取得某种认证资质才能上岗。

这些——我们姑且称之为——“广播卖药”的节目一般都是如此，”今天我们为广大听众、患者争取到了难得的机会，请来了中医世家*（一定是中医！一定是世家！）、阴阳五行乾坤八卦太极丹（名字一定要长！一定要有华丽丽的国学词汇！）的发明人、张氏大消瘤术的第九代传人张某某大夫现场接听大家的咨询电话，答疑解惑。凡是今天节目期间（一定要说节目期间，不能说具体时限！）打电话订购阴阳五行乾坤八卦太极丹的患者朋友，都能享受买三赠五、买八增二十的超值优惠！（一定要特卖！一定要赠送！一定要赠的比买的还多）*”类似上面的套路听得多了，如果其中竟然没有冒出各种不知所云的国学词汇，或者没有各种听上去简直要把卖家亏死的优惠活动的话，那简直会让人觉得怀疑自己的耳朵。说实话，就算上面话语里声称今日的嘉宾是当年黄帝传了5000多年的后人亲临，或者在优惠活动里再送上两只老母鸡一只活公羊之类的，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违和感。

嘉宾一定得是老中医，就是……听上去就是老中医的那种老中医。接听听众电话时一定要表现得轻松自如，就是老中医看了一辈子疑难杂症面对鸡毛蒜皮小灾小病那种轻松自如。至于表现形式，可供”嘉宾”们发挥的方式就多了，谆谆善诱的挺好，心直口快的也行，慢条斯理的不错，快人快语的亦可。总之不管怎么说，说什么，无非都是患者您大可心安，今天遇到了我和我的阴阳五行乾坤八卦太极丹就算是撞上了重生父母再造爹娘，甭管你之前受了多大病痛忍了几年苦楚，都是”包好包好”。当然了，实际的节目效果不会如此简单粗暴（虽然也还是很简单粗暴的），老中医的”嘉宾”一定会为”热心听众”的病症揭示出一大套中医理论，从人体经络到气血循环，从心肝脾胃肾到金木水火土，玄之又玄，不一而足。

一个小时的时间，通常都有10个左右的电话打进节目，足够”嘉宾”们充分发挥人生所学，把各种病症一一消解之余，再用5000年的”中医智慧”把自家的阴阳五行八卦乾坤太极丹吹上九重天。可别担心没有电话打进来会让”节目”冷场，能打进电话的全都是托儿。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恐怕”热线电话”这个说话也不过是整场Show中的一个道具辞令罢了。那些托儿的话语肯定是要么是早就录制好的，要么是现场和”嘉宾”对词儿，完全没必要再走”打进电话”这么一道多余的手续。我还会怀疑，大概即便真有人不抱着娱乐的心态听了这档节目，真的手痒想要打进热线抓住那一根拯救自身病痛的稻草，恐怕迎接他的也只能是绝望的忙音罢了。嗯，当然，订购药品的电话大概是肯定畅通无阻的。

听得多了，你甚至能在不同的”广播卖药”节目中听到熟悉的声音和语气——广播就是这点好，”主持人”和”嘉宾”几乎永远不用担心抛头露面，上电视忽悠人然后被扒皮的惨剧，也就甚少发生。听到熟悉声音的时候，我是真的会好奇，这种能让你听出来的破绽，到底是遮掩不住的疏忽，还是肆无忌惮的猖狂？他们到底会不会在乎有人，甚至大多数人知道他们是在满口跑火车的骗人？再往深处一想，会不会这种破绽只是他们的”百密一疏”？其实这么多不同的”广播卖药”节目，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药物名称，对应了这么多让人痛苦的慢性病种类，养活了这么多不同名号的”中医世家”，会不会其实全都是几个人的小圈子搭台唱戏？只不过那些演员”口技”甚好，各自分饰多到数不清的”角色”，才让人觉得会有如此多的”嘉宾”和”患者”？

或者，他们会不会有自己的”职业圈子”，在这个魔幻的领域中有自己的运行规则与先进模范？“今天我们要做一个糖尿病的节目，老赵你别总当患者了，今儿来锻炼锻炼试试能不能演个大夫。老钱你上次说牛皮癣的时候情绪有点急躁，不像个坐堂医生，这回你就来打电话吧。老孙你上次的本子写的有点瑕疵，这回记得再多看两遍，要不然错别字一多念起来太累。还有，这次就不用老李你出场了，我们今儿刚接了个妇科病的活儿，你赶紧联系联系找个老太太来，要不然我们几个大老爷们没法整。”

听来听去，虽然名字各有各的华丽，但所有的”药”都只会瞄准各种慢性病。这也好理解，”安全无效”肯定是这些产品的主要目标，只要吃不死人，在广播里怎么瞎逼吹似乎都很难出事儿。至于效果，我猜除了吃多了可以解饿之外，怕是全都来自安慰剂效应吧。但在广播里就能统统胡侃成”三剂药血糖正常，五副药肿瘤全消，一个月牛皮癣再见，两个月腰间盘正常”之类的，即便再怎么胡来，恐怕也很难受到啥惩罚，毕竟一来能够相信这些忽悠去买那些”药物”的人，多半也不会有什么维权意识；二来以这些节目的更新频率，三剂药吃完两个月过后，恐怕老中医都换了好几拨，背后的写手怕是连华丽的药名都要绞尽脑汁才能不重复了。

但我还是很喜欢听广播，甚至有几分喜欢听这种天南海北瞎jb吹胡tm侃的骗子节目。因为这种”节目”能够长时间的生存，意味着一定总有一些人，用自己的棺材板血汗钱滋润着骗子们的生活，也让那些听上去轻松愉快的广播节目能够在这个互联网的时代继续活下去。

虽然，这些广播已经尴尬地活没了面子。但至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