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期播客聊开去
几周前，某供职于电商巨擘的前同事邀我去为她的人生新项目——某个被分类在了”教育培训”分类下的播客——聊天。正式录制之前，这位电商巨子发来的”待聊提纲”充分体现了我周边熟人普遍”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调性：提纲内容从宿命论和算卦开始，经过对她的过往和我依然供职单位的吐槽，急转弯至人生价值的讨论，在对知识付费和对我”老旧知识分子”的定性中走向结束。
虽然实际的录（神）制（侃）过程中，我们依然充分发挥着”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调性，各种跑题让后期音频剪辑成为了一项比教会这位金融巨子如何下载Audacity还要困难的任务。但期间关于算命、宿命论、理性和科学的探讨依然值得记录——尽管在最终的Show Notes中，这个话题只是一笔带过。于是，我把之前的简略提纲和神侃时天南海北的家常简要整理，记录如下：
关于宿命论
简而言之，”财迷买彩票 倒霉上卦摊”，这句调侃性的谚语就是我对包括但不限于星象、面相、首相、占卜、血型等各种”算命”的观点。”图一乐”，就是我对这些玄学的唯一态度。日常依此放松身心无可厚非，但倘若以此指导实践，甚至因为其中的各种良好或者糟糕的预言而自傲托大或者妄自菲薄，那则实在是不智且不值。
通常，可能遇到挫折的人喜欢宿命论，相对比较成功或者自信的人会倾向于因果论。这很好理解，人的本能都是失败了找一个”对象”甩锅——不是我不行，是命不行，blahblah。成功了觉得是自己牛x，人之常情。你看那些畅销的成功学书就能感觉出来，”成功的人”怎么都是对的。要都相信宿命论，那成功学书也卖不出去了。你总不能说某个马爸爸能成为电商巨擘国内首富，全赖面相清奇（虽然也确实清奇），对吧。
从根本上说，能够指导人生实践的，还得是一套自洽的逻辑。”自洽”的意思是说，通过对目前事实的观察，和合理的推论，能够有一套合理运转、从某种程度上可以预测未来的逻辑。而无论未来的结果是证实还是证伪这种推论，也同样基于合理的逻辑推演。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自洽”的逻辑并不排斥这种情况：即大部分情境相同的两者，因为一些微小的差异而最终推演出天差地别的结果。这种”无力感”虽然常常给人”宿命”的感觉，但如果认为那些微小的差异本就是问题关键，那其实结果依然是基于一整套自洽且合理的逻辑的，背后要有基础的、能让人信服的根源，本质上依然是”因果论”的证明。
比如《枪炮、病菌和钢铁》中那浓浓的”地理决定论”意味，例如为什么非洲/北美被欧洲殖民而不是反过来，是因为先天的环境差异，比如北美没有能驯服的大型动物，所以在发展过程中没有畜力只有人力，相对发展缓慢。再比如美洲文明是沿维度扩张，比欧亚大陆沿经度扩张困难等等。
与之相比，星象、面相、首相、占卜、血型等等这些纯粹”宿命论”的观点，则都是先去”定义”一套规则，然后围绕着这种规则来推演。但是”定义”的这套规则本身就不扎实。比如双子座可能思维善变、不喜欢拘束等等，为什么出生日期前后相差几天甚至几小时，就会对性格有如此大的影响呢？在剖宫产手术已经相当普及的今天，人为改变的生产日期会改变出生者的性格吗？如果能，那么为什么”出生”这个可以认为选择时间的动作本身，会如此剧烈的影响人的性格乃至命运呢？这些问题，真的能够用逻辑自洽且合理的理由解释么？以我有限的学识，似乎未曾听到过。推而广之，血型、面相之类的也一样。如果各种算命皆是基于这些特点去推演，那又为什么有这些特点呢？为什么双子座就不是固执己见、安于拘束呢？有”可证伪”的数据支撑么？我觉得这才是比较根本的问题。
当然，即便是在科学而非宿命或者迷信统治领域，也还有机械决定论的问题。比如所谓”拉普拉斯妖”。如果有”神”或者什么玩意儿能够指导全宇宙每一个原子的位置和动量，那根据物理定律就能决定之后的所有事件、人物、思想。当然后来热力学和量子理论应该是证明了”拉普拉斯妖”理论上不存在，或者说理论中存在一个能够处理信息量的上限。所以守住了”自由意志”的底线。当然至于”自由意志”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哲学问题了，学识浅薄，不太敢说。
关于科学
以我有限的认识，科学只有一个定义，就是”科学是可以被证伪的。”
在我看来，严谨来说，科学恐怕从来都难以断言”某某一定不是怎样的”或者”某某一定是怎样的”，比如，”喝咖啡不会对心脏造成影响””转基因食物不会对人体有害”甚至”宇宙中没有上帝”。科学只能说”没有证据表明某某是这样”，比如”没有科学证据表明喝咖啡会对心脏造成影响””没有证据表明转基因对人体有害”或者”没有证据表明宇宙中存在上帝”，而这正是科学和一切”非科学””伪科学”的区别——只要有一个反例，科学的结论就可以被推翻，既有的科学结论、定理、甚至原理都可能被重写，而任何相信科学的人，也都是认可这一点的：争论从来只在”证据”本身，而不在”科学结论”能不能被修正、改写甚至推翻。
因此，相比不经过科学实验就断言某某药物一定有效（尽管它可能是”古方””验方”），坦诚记录实验数据，告诉患者各种骇人副作用的药物其实是科学的；相比因出于某个权威、某个领导就天然成为”真理”的言论，那些需要小心经过实践检验是否有效的论断才是科学的。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真正令我感到困惑的是，很多时候，我们一方面毫不怀疑地相信科学是一种好东西，在各种场合鼓吹它的重要性，却又在许多人命关天的环节和论辩中否定科学的作用，认为”自有国情在此”，不可用”西方”的思维妄议祖训。仿佛在这种时候，”科学”就真的是要用国界与民族划分成内外有别的两种了。或者同时拉上许多阴谋论的想法，以令人咋舌的受迫害妄想症来认识这个世界。这实在是远超我智识范围和理解能力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