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最近看的几本书
拖延症发作没蹭上昨天的世界读书日……
机缘巧合，在同事的提醒下，决定从年初开始，把自己读过的书都记录一下。毕竟岁数大了之后，不但是想不起来读过的内容，连一年到底看过几本书都快要记不住了。有个流水账的记录，也算是没白看过。
《我在北京送快递》 胡安焉 著
“社会整体的幸福感则建立在人们的精神多样性之上。”
从去年底和葱总的聊天开始，先后在几个不同的渠道都听到了对这本书的推荐和赞誉。而豆瓣这本书的详情页上，更是顶着”2023年豆瓣年度图书No.1””三联读书年度图书”等等几个唬人的名头。真读下来，却颇感失望。也许，这本书的题材是踩在了非虚构图书流行的”风口”，内容也正好挠在了”平凡人的自述”，这种市场上非常稀缺的”痒点”上。但火爆的热度也完全没法改变这本书本身不过是一本没啥温度的流水账的事实。
从结构上说，作为书名的《我在北京送快递》不过只占了全书篇幅的四分之一左右。只能说，卖书的编辑确实是精准把握了最能吸引当今读者们的眼球方法。书中的其余部分，来自于作者多年中换过的十几个工作，但无论是快递、拣货、服务员还是售货员，内容都不过是对自身工作的简单记叙。如何开始，如何发展，如何离开，仅此而已。
从内容上说，平铺直叙，波澜不惊。虽然作为非虚构作品，”写实”肯定是第一位的。但好的story teller也应该能把平凡的事情讲述得吸引人心。但作者作为每一份工作的亲历者，对每一份工作的叙述都止于做了什么、和什么人一起、工作过程中细碎且多少有些无聊的细节，以及最终离开的前因后果。叙述手法上的平淡会让阅读过程中的枯燥感逐渐积累，即便是带有对”底层”工作的猎奇心态来翻开这本书，我也很怀疑一个正常的职场中人会把这种猎奇心态保留到第几章——毕竟，作者笔下每一份工作都并没有什么能让人记住的特点，除了作者自己，文中没有一个能让人有些印象的”角色”。每一个人都只是出现在日常故事中、让平淡的故事运转下去的工具而已。更不要说扁平的”人物”之外，作者能有什么对不同工作的思考了，甚至文字间的议论都凤毛麟角。
最后，读完全书之后，最令我困惑的却是没翻开这本书之前的那个问题——在平平无奇的内容、质朴甚至粗糙的语言之下，到底是什么让它能够有了如此的热度和口碑？和爆炸式泛滥的短视频相比，我们确实在公共空间上极少看到来自普通人的（更莫说是快递员这种大众认知中的”底层”了）真实、漫长的经历总结和不博取眼球、只为了记录的讲述了。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这种来自从事体力劳动工作者的作品，恰好扎进了如今还在读书的人的盲区中。它不像那些站在调查记者或者人类学家角度的非虚构作品那样，本质上依然是从”象牙塔”或者干脆”读书人”的角度来看待、剖析这些目标读者视界之外的人群。所以自然会因为这种作者和读者身份的错位引发更多的兴趣。
而且，这部书的”好评”似乎某种意义上，也逃不开我们的社会氛围里对”苦难”的歌颂和赞美。相比这部书的受众，它的作者无疑是传统话语里的值得尊敬和褒奖的人群。而能在这种土壤中生长出一部”苦难文学”，无论是基于它的稀缺性还是基于它”贫瘠的土壤中长出鲜花”的身份，都值得给个五星好评。如果甚至没有对批评的声音打上某些沙文主义标签，就似乎已经是非常宽容了。也许就是这种对作品内核与外在的混淆，才是让这部平庸的作品被赞誉有加的原因吧。
《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刘恒 著
“场子中间戳一根杆儿，一敲锣，一群猴儿抢着往上爬，中间那根杆儿就叫仕途。”
虽然把一部小说和一部”自传”性质的非虚构作品进行对比很不恰当，也不应该以一个专业作者的标准去衡量上面的”快递小哥”，但我还是不得不说，这部写于上世纪90年代末的小说，其中对各色虚构寻常百姓的描画远远比上面《我在北京送快递》中一个个隐去实名的现实人物更加可信、更加真实。
可信之处自然来自作者高超的笔法。贯穿全篇的”贫嘴”用各种口语化的语言把张大民这个人物写活，再通过他的”贫嘴”的对象把里外两间紧巴巴住房中的一大家子都写活。他那些杂糅了市井俗语、革命叙事、流行用语甚至书面文言的”贫嘴”，把故事中一家人不断的苦难和困境渐渐消解。虽然这种消解对于故事中各种问题的真正解决毫无益处，但似乎就是这种毫无益处的无力感才最能打动读者。
底层人物、黑色幽默、消解苦难，以及标题中那个不知道算不算是反语”幸福”，把张大民带着悲剧色彩的故事包裹进了一个轻喜剧的壳里。但里面接二连三的困苦，对于还保有那个年代记忆的读者来说，是如此的真实。只是也许是自己读书太少，实在想不出有没有同样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品，能把当下人的困境和幸福写得一样感同身受。我想，大概是如今的我们已经不只限于标题中的”幸福”了吧。
互联网的普及和推荐算法带来的商业兴盛造就了一个又一个同温层和回音室，以至于在当今的舆论场上，各种越来越极化的价值观总是在不断激烈地碰撞，画出了大小不一但范围越来越广、边界越来越模糊的”雷区”。而作为必须面向大众才能赚钱的商业文化作品，则不得不小心翼翼躲开任何可能被指责”三观不正”的内容，才能避免被”举报””抵制””cancel”的命运。加上那只看得见的手又常常一副”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面孔，通俗的商业作品把题材选到幻想和历史中去，显然要比放到每个人都熟悉的现实领域中安全得多。倘若以今天挑剔的眼光再来看《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除了上面引用的那句”仕途”估计肯定要被消失之外，大民哭四民那句”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没个男朋友”估计也少不了要被打上几拳，满口的京腔京字可能都会招来几发”地图炮”，强拆、下岗等等原本就在身边的事情，怕是也会随着时间的暴晒变得越来越”敏感”……
只能说，现实主义明明就是更容易打动人的文艺形式，喜剧也是亲和力最好的题材，但如今我们似乎已经越来越不配享受这种作品带给人的温情和余味了。
《太后西奔：帝国晚期的仓皇和激荡》 谭木声 著
“在动荡不安的氛围中，越是耸人听闻的消息越能被广泛传播，最坏的局面往往被认为最接近真相。”
福泽谕吉说，国家的现代化顺序是思想的现代化、制度的现代化、器物的现代化，这个顺序不能颠倒。否则看似捷径，实则死路。这个观点是不是正确肯定会有争论。但晚清的故事至少印证了这个观点：当民众和统治者的思想还都沉浸在中世纪时，一个帝国和世界的差距就不是通过买来的北洋舰队和仿造的洋枪洋炮所能填平的。
这本通俗历史读物从清末的各种笔记资料里，用不那么严肃的笔法还原出了1900年庚子事变前后的清廷状况。对我这种完全的历史门外汉来说，则是把当年历史教科书上（已经忘得差不多）的定论，掰开揉碎地讲一讲前因后果。用近乎戏说的写法讲严肃历史，把了解历史的门槛大大降低了。毕竟，教科书总是沉迷于抽象和宏大的叙事，用阶级和民族、统治者和反抗者代替了个体的差异和趣味。和那些脸谱化的历史人物、百十字的盖棺定论和简单粗暴的”直接原因””根本原因””导火索”相比，真实的历史和人物一定，也本该复杂、鲜活得多。加之清末民初已经有大量的报刊、笔记传世，有本通俗但严肃的读物，用这些细碎的资料，把历史课本中干巴巴的人物还原回来，也就顺理成章。
就像谈到庚子事变，无论从何处着眼，屁股又坐在那边，叙述起来往往不过是从义和团拳打洋人说起，再到引发洋兵登陆，最后讲到慈禧拉着光绪急急忙忙远”奔”西安避祸。放在那一段上到同治早亡、甲午战败、戊戌政变，下到清末新政、立宪运动乃至辛亥革命和大清最终亡了的历史中，虽然牵扯众多、复杂纷乱，却显得非常偶然和滑稽。这本书从一个混乱的时期选了一个不大不小却特别纷乱的切口，用”历史重大关头的走向，真的是由理性的人作出的理性决策所左右的吗？”作为宣传语，似乎就是想用一连串的偶然、猜忌和误会，解释庚子事变的仓皇狼狈。
我也的确喜欢作者从故纸堆中找出的巧合故事（比如围攻东交民巷时，不想将事做绝的荣禄，为敷衍上峰加高了红衣大炮的表尺。炮弹越使馆而过，打中前门外一山西票号。后者虽受无妄之灾，但因屋顶损毁迁出北京，却躲过了后续洋兵入城的劫掠。实在算是历史车轮碾压下的巧合反转不断），也喜欢全书从慈禧对立储易君的执着牵起全部线索的写法，但要说那段历史中的慈禧就完全是”非理性”的，似乎也不尽然。无论庚子事变到底有几分是被慈禧关于立储的执拗、误解所推动，但历史上的慈禧显然不是个撒泼打滚的疯子，总还是用自洽的理性来行事的。只不过这种理性未必适合于她帝国最高统治者的身份罢了。
慈禧作为一个没落帝国的实际控制者，虽然确实没有什么家国天下的大智慧，但多少还有几分”延续大清江山”的理性。只不过在危机不断加深的环境中，这几分理性也逐渐消退，让位给了”保护满清统治利益”的理性。再在大炮轰开北京城门后，只得退到”保住身家性命”的理性。至少从这本书中来看，她仰赖拳民、围攻使馆、对外宣战，都是出于不愿”归政于皇帝”的执拗。而这层执拗之下则是对皇帝归政后自身性命不保的恐惧，让她最终彻底只能从利己的”理性”出发决策，最终只好仓皇”西奔”，在路上为了一锅米粥和五个鸡蛋嚎啕。
至于书中和历史上的其他配角，其实不少仍能保留到”保护满清统治利益”的理性这一程度，但似乎都无回天之力。本质上说，庚子事变的悲剧和狼狈，不是源于统治者的”不理性”，而其实是没什么文化的老妇身上仅存的”保住自身”的”理性”与”维护统治””治理国家”的”理性”错位的结果。当然，为什么一个仅剩自利理性的人依然能够稳坐帝国实际统治者的位子，以及甚至为什么最初一个没什么治国理性与智慧的人能够坐上那个位子，就似乎不是这本书能讨论的问题了。
后面几本书简单说说吧。
- 《祥瑞——王莽和他的时代》 张向荣 著
从汉宣帝写到王莽，用史料中那个时代的”祥瑞”或者”凶兆”做线索串起各个事件。作为完全不了解那段历史的门外汉读起来不累，但可能是为了成文严谨，整体略显拖沓。相比王莽的部分，反倒对儒家思想在汉朝的发展梳理得更清晰。
- 《运气的诱饵》 娜塔莎·道·舒尔 著
加深了我对西方社科类研究书目”故事先行，没啥数据”的刻板印象。作为通俗读物里面提到的各种理论有点儿生涩，作为重点的”The Zone”概念一针见血抓准了赌博致瘾的根本，不过描述多分析多归纳有点儿少。作为一本人类学的书目，写人的部分反倒没有写技术的部分好看。
- 《禁忌魔术》《虚像的丑角》 东野圭吾 著
作为推理小说，谜题手法都是一句话就能说完的那种；作为社会派小说，人物形象又都是平面单薄的那种。相比故事本身，更佩服东野圭吾把一个个百来字能说完的事儿注水成上万字短篇的能耐。不愧高产作家。
- 《气球人》 陈浩基 著
带着卫斯理气息的幻想悬疑小说。各个短篇的反转和揭秘水准不一，有些巧合安排得过于刻意，以至于让人十分出戏。
- 《筚路维艰——中国社会主义路径的五次选择》 萧冬连 著
好书。见识短浅不敢评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