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最近看完的几本书
2021年叫得还不顺嘴，一个多季度的时间就不知不觉过去了。打开Kindle看看，四个来月的时间一共也没看完几本书，果然对于我这种看书又慢又懒的人来说，始终还是逃脱不了”买书如山倒，看书如抽丝”的状态。姑且絮叨每本几句吧，把最近看过的总结总结，多少拖延拖延过目就忘的过程吧。
《River Town: Two Years on the Yangtze》 何伟/Peter Hessler 著
会仗着胆子啃这本英文书，除了偶然发现新Kindle的英文字典功能变得好用了许多之外（可能孤陋寡闻了，但真心觉得好用），还因为去年到今年初断断续续读了几篇何伟（Peter Hessler）给《the New Yorker》杂志写的文章。虽然是英语的非虚构写作，但因为内容都是彼时疫情最凶险时期的日常，语言门槛也不高，何伟相当高超的写作技巧加上一种混合了参与者和旁观者的视角，让这几篇长度大概都不到10000个单词的短文读起来既畅快又有启发性。比如，在《Life on Lockdown China》中，何伟作为一个生活在成都的美国人，描写疫情封锁下的中国时，起笔的地方非常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在自己公寓走廊中偶遇到的搬运大尺寸电视的快递工人。何伟由此展开笔触的枝枝叶叶，从”枪套式”带着口罩的搬运工引出中国普通百姓对疫情的看法和行为，转到中国发达的物流体系与疫情封锁期间全民所有生活物资均依赖网购的生活方式，再到疫情令人居家不出引发的娱乐产品（电视）需求和中国互联网独立于世界的娱乐口味。既有作为同样封锁在公寓中一员、在中国生活十余载的亲历感，又有作为一个不同文化、不同肤色的人冷眼旁观时的清醒和新奇。即便跳出对疫情封锁、旅居成都的中国通，以及中美两国在疫情控制上如同云泥的区别等等标签，仅仅从非虚构写作技法的角度，何伟的这一系列文章就非常吸引人且值得咀嚼。
《River Town》在2012年有一个中文译本。但随手翻翻原版的其中几页，就能很容易感受到那一定是一个”洁本”。毕竟，虽然其中描写的内容对于身居其中的我们耳熟能详，通过一个20世纪末期的美国青年转述，即便在相对宽松的十余年前也一定会碰触到那些无处不在的红线，更莫说噤若寒蝉的今日。其实全书始终，最打动的人却并不在那些出格和禁忌。首先是对于那些熟稔到麻木不知的身边事物和风土人情，被一个深入其中的外来者客观叙述后的混合着反思和尴尬的疏离感。随后，则是Peter Hessler在两年时间中逐渐转变为何伟的成长故事。而这两者的转变过程，顺滑平缓到甚至让作为读者的我只在掩卷之后才能渐渐意识到。
回头想想，这本书完全不符合我开卷之初对它的想象。这既不是一本抱着猎奇心态的游记，也非一部对种种异国事物品头论足的评论集合，而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年轻人对自己两年教书生活的平实记录。不同之处只在于这个教书的场景与他的故乡远隔半个地球，而自身又笼罩在一个全人类最宏伟水利工程的巨大影响之下。全书的笔调宽容、温和，甚至悲悯，近几天我还看到一个评论批评作者”始终带有西方中心主义者那种牧羊人面对羊群般的心态”。但，一个远道而来的异乡人，不但自己生活中热情、幽默、宽容，还能把自己身上的这些品质，用流畅细腻的笔触表达出来，再把周围那些不同肤色、迥异文化的人物活灵活现地记述下来，本身就让这本书难能可贵了，不是么？
我们身边过去几十年天翻地覆的变化，有太多如同书中涪陵一般的小镇从头到脚脱胎换骨。但又有多少我们自己的文字记录了这个过程中消失的声音、诗歌和色彩？一个普林斯顿和牛津的毕业生走进江边小镇教书两年固然是凤毛麟角，但如果他仅仅只是不猎奇、不唏嘘、不大惊小怪上纲上线，只是抱着”牧羊人面对羊群般心态”，平实记录下这种种变化中的人物和事件，为什么只有二十年前涪陵如此幸运地留在了这么一本五彩斑斓的著作中呢？
“可能只是有耐心的眼睛和耳朵太少了”。
“Four centuries ago, Shakespeare loved a woman and wrote a poem about her. ……Today the year is 1996, and we are in China, in Sichuan, next to the Yangtze River. Shakespeare never came to Fuling. None of you has ever been to England, and you have not seen the woman that Shakespeare loved four hundred years ago. But right now every one of you is thinking about her.”
《River Town: Two Years on the Yangtze》
“（The Great Wall） had become perhaps the most powerful symbol of national pride, and nobody connected it with negative qualities like isolationism and stubbornness.”
《River Town: Two Years on the Yangtze》
《猎魔人》安杰伊·萨普科夫斯基 著
小半年过去，没看完几本书的重要原因就是跳进了这么个一套7本、200多万字的大坑。能下定决心啃这么个大部头的原因，其实来自于新年前后。对玩不成Cyberpunk 2077的懊恼和Netflix剧版《猎魔人》质量的失望叠加一起，就头脑一热决定把原来只在玩《the Witcher 3》时看了第一本短篇集的原著小说拾起来重新读完。于是，今年大部分的读书时间，就都在波兰人笔下丰满瑰丽的高魔世界和从始至终点缀其中的黑色幽默中消磨了。
即便波兰老爷子在第七册中写出了一场令人击节称赞的布伦纳战役，我依然认为对于这一整套《猎魔人》来说，前两册的短篇小说要比后面一共五本的大长篇更为精彩。主角杰洛特在每篇四五万字的篇幅中，完成一场又一场有人物有转折，有故事有寓意的黑暗童话。无论是故事本身启发还是轻快文笔制造的阅读快感，都比后面的长篇冒险更令人愉悦。毕竟，当作者的野心不再限于剑侠传奇般的冒险故事，而将笔触深入虚构大陆上盘根错节的政治势力和历史车轮滚滚而过的宿命感，就难免让读者在繁复的势力关系和永远记不住的人名称呼中消耗掉阅读的热情。好在，无论是”叛逆少女希瑞历险记”还是”杰洛特寻女两万里”的故事，都能足够精彩到吸引人耐心读完。
当然，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萨普科夫斯基频繁更换视角的POV写法。在长篇的后几本中更是活生生用文字写出了影视作品分镜转场的蒙太奇效果。和马丁老贼在《冰与火之歌》中那种每个重要角色各占一章的POV不同，波兰人能在一章的篇幅内，顺序上有正叙、倒叙、插叙，视角上有交战双方和旁观者，时间上有预言、后世记录甚至直接跳到未来角色对主角事件的考古研究，体例上有正常讲述、诗歌、书信、日记甚至事件之后的法庭笔记，最终这些元素全都糅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非常奇妙的阅读体验。就如之前提到的、整部书最重头的布伦纳之战，作者围着战地医院这个核心不断游走，在交战双方的指挥官、新兵、老将、战场医生和许多被卷入其中的第三方人物的视角中频繁跳跃，把一场大战拆成一个又一个小片段，不但完成说明战场状况、推进故事演进的任务，还顺带塑造了十几名个性鲜明却甚至在整场大战中几乎全无交集角色。
也许是因为在中文世界，奇幻小说的旗帜是《指环王》和《冰与火之歌》，其余的奇幻小说就总是被不知不觉地贴上”史诗”的标签。不过其实《猎魔人》更像游侠的冒险故事，虽然作者在长篇中也架构了可信的虚构世界、描绘了精彩的政治角逐，不同种族身上多少还有点对现实世界的隐喻。但整本书更像是把现代社会的框架和细节搬到了一个人们刻板印象里的中世纪高魔世界中。除了一场大战和语焉不详的预言，这里只有酒馆争吵、种族斗殴和平日琐事，既没有《指环王》中决定世界命运的至尊魔戒，也没有《冰与火之歌》中各种尺度上的预言自我实现。杰洛特不过是一个有点名气、花人钱财与人消灾的猎魔人，他不是整个世界命运的决定者，甚至自身的命运都一直被那句”命运之剑有两道刃”的话语左右。相比史诗，这一套7本的鸿篇巨著更像是在架空世界观中写成的武侠或者骑士小说，把视点放低的同时，也就有机会用非常现代化的微观视角，去探讨一些关于种族、性别、经济等等一般”史诗”很难在那个固化的架空中世纪世界观中讨论甚至涉及的问题。于是波兰人嘲讽技能点满的黑色幽默也就特别能够打动读者。
虽然早就知道了小说的结局，虽然知道在游戏的世界中，杰洛特还是非常好莱坞式地活下来、失忆、冒险，最后像小说中希瑞的幻想一样和爱人在自己的酒庄中退休。但当读到终章，小说中的杰洛特和叶奈法最终双双”死去”，希瑞留下一句”我没哭，是风吹的”时，还是让人不禁唏嘘。即便这个多少显得有点草率的结尾，也能让人读完全书之后，精神和思绪依然留在那个属于尼弗迦德和北方诸国的世界中良久。
“妈妈，他们是恶魔吗？是狂猎吗？还是从地狱来的鬼怪？妈妈，妈妈！
安静，安静，孩子。他们不是恶魔，也不是鬼怪。
他们比那更可怕。
他们，是人。”
《猎魔人6:雨燕之塔》
剩下几本简单说说。
《十亿消费者》 James McGregor著
另外一本不会有正式中译本的书，但网上能找到一个质量相当好的民间译本。我读的也是这个。内容是根据作者的自身经历介绍改革开放后的各种”中国特色”，以及总结与国人打交道做生意的注意事项。其中关于新华社裁判员运动员集于一身的描写以及当年厦门那个著名案件前因后果的记录非常有趣。
“中国文化的核心，就是追求和谐，哪怕这种和谐是表面的。”
《消失的13级阶梯》 高野和明 著
社会派推理小说。故事推进中规中矩、人物刻画不脸谱但也不算多生动。作者的心思显然不仅仅在用诡计给读者带来的悬疑感和解密时的快感，而在探索”死刑”这件事儿的意义。于是作者用三个角色，从自身不同的经历出发对同一个案件的死刑判决展开了思考，角色之间的冲突冲淡了很多说教意味（其实作者自己对死刑也是矛盾心态，谈不上观点灌输）。前两年读了几本现代日本作家的推理小说，有些新本格或者变格派小说为了设计诡计甚至误导读者，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诡计之外的故事人物均一无是处。有些社会派又走进另一个极端，重点全在人物、身份和社会批判，各种反转和解谜毫无阅读快感。这本算是把两者平衡得不错。
“犯罪所破坏的并不仅仅是眼睛看得到的东西，而是深深地侵入人们心中，破坏了人们心中最根本的东西。”
其他几本连简单说说也不想了，就这样吧……
话说，这个号是吃灰多久了，今天打开后台就看见一条”高价收购闲置公众号”的留言┑(￣Д ￣)┍…………